那家的男人姓季,读过几年书,在夜灯下提着笔墨想了几宿,给他取了个“无虞”。
养父母很疼他,家中虽贫寒,却温暖。养母会将自己的衣裳拆了给他缝过冬的厚衣服,养父出去替人做苦力,领了工钱回家,总会变把戏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根糖葫芦或一只肉包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,十几年没有孩子的养母竟有了身孕。
一家子欢天喜地,养父将他高举过头顶,笑着说“阿虞真是我们家的小福星”,然后更卖力地干活。
不久,养母生下一个白嫩嫩的小姑娘,家中的负担便重了下来。养父母表面不说什么,可那个年纪的孩子精得很,能很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心思。
夜半熄灭了烛火,夫妻俩带上破败的木门,压低了声争执。养父说东家克扣他的工钱还未发放,实在养不起两个孩子,他想攒些钱,送小姑娘去私塾念书,养母一边抹眼泪一边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法子。
季无虞听着了,就把自己缩进补着十几个补丁的花被子里,整个人团成粽子,想仰头去看屋顶小破洞透出的星光。
以前晚上睡不着,养父养母就教他数星星,数着数着就睡着了。
那晚他没看到星星,因为下雨了。
雨水从滴答滴答到哗啦哗啦,季无虞扑下床,找来木桶接雨水。这些水可以留着天晴浇菜,这样阿娘就能少一趟驼着妹妹往几里地外的小池塘打水了。
雨声盖住养父母的争执,季无虞听不见了,或许,他们已经敲定一个主意,没在说话了。
季无虞听着雨声睡得很香。他决定明天起床就告诉爹娘,让他们安心,他不用读书,也不用新衣裳,等他力气再大一些,就阿爹一样,找个东家干活。
他是这样想的,还给自己想美了,睡着睡着突然咧开嘴笑了几声。
第二天一早,养父从东家那领回工钱,兴冲冲地将小小的季无虞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,说:“爹带虞儿上街买肉包喽!”
他被逗得咯咯直笑,小手抓着养父的耳朵,父子俩骑着借来的骡子哼着歌上街去了。
那是季无虞人生第一次离开村子,第一次骑了两个时辰的骡子出去。原来阿爹每次去东家的宅子都要走这么远的路,怪不得每日寅时就能听到窸窸窣窣穿衣的声音。
季无虞不记得那条街在哪了,也不记得那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