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。
高军大营的号角在黑暗中炸响。
三十万人从睡梦中爬起来——准确说,大部分人根本没睡着。
肚子空的,睡不着。
火头营的粥锅前排了长队。
稀粥见底,每人分到手的不到半碗。
有人把碗舔得精光,有人把碗翻过来倒了两遍,连一粒米都没剩下。
五更。
天还没亮,攻城队已经列好了阵。
第一列,三千人。
佃户兵。手里拿着简陋的木盾和长梯,身上穿着单层棉袄,脚上是湿透的布鞋。
他们身后五十步,站着高家的督战队。
三百人,全甲,手持朴刀。
再后面,是第二梯队的精锐。
然后是冲车、云梯车、投石机。
高凌云骑在马上,天光未透,他的脸藏在阴影里。
“攻。”
一个字。
战鼓擂响。
三千佃户兵开始往前跑。
他们跑得不快。
空着肚子的人跑不快。
但他们确实在跑。
因为身后的督战队比城墙上的箭更近。
三百步。
两百步。
光州城头,文载寅举起右手。
他站在南城楼正中。铁甲外罩着一件旧袍,风吹得袍角翻飞。面前是城垛,城垛上架着强弩。
一排接一排,密得像梳子齿。
“一百五十步。”斥候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文载寅的手没落。
“一百二十步。”
没落。
“一百步。”
手落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嗡——
五百架强弩同时击发。
声音不像箭雨。
更像一阵钝雷从城头滚下去,闷在胸腔里。
前排佃户兵手里那些木盾——薄木板钉的,连铁皮都没包——弩箭穿过木盾,穿过后面的人。
有的一箭串了两个。
第一排倒了。
像被人从前面推了一把,整排往后仰。
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
“第二排——上弦!”
文载寅的声音稳得像在点卯。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又是五百支。
城下的尸体开始叠加。
有人还没死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