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希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,他等着祖父接下来的话。
魏国公笑道:“他若肯受降,太祖登基,高官厚禄总少不了他。太祖与陛下又是圣明天子,社稷安定,百姓富足。灵帝那样荒唐,残害无数苍生,他又何必执着旧事?”
许久,又缓缓道:“很快我听闻,灵帝见社稷将亡,怪朝臣无能,发出最后一道诏书,屠尽妃嫔、官眷,同他陪葬。贺家阖族死尽,包括贺长明刚出生的幼子。而灵帝最小的儿子,却没找到。”
一声叹息,“他可真是忠义之士。”
当他孤身救走君主的遗孤,家中血脉尽数死于君主刀下。
卢希感到物伤其类的悲哀涌上心头,他回头看,黄沙如潮,淹没来时路,中州已然遥不可及。
“太祖皇帝知道吗?”
“知道,太祖并未责备。”
回想那时,宫人们清洗金阶上厚厚的血迹,一切洗净崭新。太祖皇帝站在丹陛上,正在晒太阳,“一个小孩子而已,是上天怜悯他。”君臣共瞰山河,“我就说你这个铁匠,能做一个了不得的将军。”
夕阳的光落下来,卢希眼眶酸涩,他伸手去挡。回头望去,家中姊妹兄弟拿着包袱,紧紧跟在身后,一个也没有落下。
除了大哥。
魏国公府以罪论处,已出嫁的二姐、三姐深受丈夫折辱。卢家女儿刚毅决绝,手握夫家罪行,当庭状告,和离带走孩子。四姐、四姐夫带上幼女从通州赶来,四姐哀求祖父,“我们一家人,如何能分离?”
是啊,一家人如何能分离。
此去万里遥遥,朝廷怜恤祖父老迈,准许乘坐马车,一匹老马牵引,力小不足,祖父只让七叔坐车。
魏国公见众人回望中州,他的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,“万物有道,生生不息。”举起竹节杖,高声呼喝,“启程!”
三年后,魏国公逝世。陛下念其旧功,准其陪葬太祖皇帝陵。
卢希十九岁时,没做成将军,他只是小金城马场的一个马夫,养出整个西北最好的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