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转身上楼。函件揣进怀里,炭笔重新拈起来,把刚才断掉那条腰线补完。
消息传得比想的快。
傍晚开始有人登门。先是前街绸缎庄老赵,推门进来脸上堆笑,寒暄半刻钟,拐弯抹角说:“沈老板啊,巴黎那地方,洋人眼光刁,咱中国旗袍……能行吗?我就是替你操心,没别的意思。”
我端茶喝一口:“赵掌柜,您当年说我旗袍卖不出北平的时候,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。”
他讪笑着走了。
第二个来的是商会理事王德贵。这人当年我跟山本打价格战时缩得最快,这会儿第一个坐进我茶室里。比我大二十岁,摆长辈姿态,茶杯在手里转三圈才开口——
“虞记走到今天不容易,沈老板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。但这个万国博览会,不是国内商会搞的那些展销。洋人的审美,咱摸不透。万一去了……”他停顿一下,把“丢人现眼”四个字咽回去,换成“万一效果不好,对虞记声誉反而是损伤。”
我给他续了杯茶:“王理事,您说得对。”
他眼睛一亮。
“所以更得去。让他们看看中国旗袍什么样。不是去碰运气的,是去让他们知道——最好的丝绸在中国,最好的剪裁在中国。声誉这种东西,藏在柜子里才伤。”
王德贵端着茶杯愣了好一会儿,最后叹口气走了。
我送他到门口时,街对面已站了三五个看热闹的商户。没进来,眼神跟着王德贵出门的背影一路漂过来。北平商界说大不大,虞记收到万国博览会邀请函的消息,到天黑时怕是半个城的铺子都知道了。
晚饭是春兰端上来的。两菜一汤,米饭上卧个蛋。我扒了两口忽然问她:“你觉得该不该去?”
春兰正擦桌子,动作顿一下。“师父,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“想听你的。”
她放下抹布,在对面坐下。“我算了一下账,去巴黎来回加布展,至少要花掉虞记小半年利润。算经济账,不去也行。但我看今天下午那些人来劝您别去的时候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劝您别去,不是怕您丢人。”春兰看着我的眼睛,“是怕您万一真的成了,衬得他们这些年什么都没做。”
筷子停了。
这姑娘,账算得好,人心看得也准。
春兰没再多说,站起来收了碗筷下去。我坐在桌前,夜色从窗外漫进来,把账房灯影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