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眼大明各处军镇,有几个上司能做到?
别说两倍抚恤,就是能发足旧例的,都算良心了。
那些文官老爷克扣兵饷吃空额,死了人报个‘失踪’,一分钱不用掏。
你这倒好,又赔钱又养家,还自己把罪责全揽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难得正经:“什么叫‘劳烦’呐,李兄客气了。这事,我包给你办好的。”
李知涯点点头:“有劳。”
抚恤的事安排妥当,李知涯才有多余精力回味这次火并。
他让仆役泡了壶浓茶,独自坐在二楼的露台上。
夜色渐深,港口灯火稀疏,只有几艘晚归的渔船还在卸货。
从事发到回到岷埠之前,他一直在逃命、善后、安抚人心,没空细想。
这会儿静下来,那些疑团才一个个浮上来。
王家寅、吴振湘——
两个寻经者的老堂主,当年在松江教堂收容所一起喝过稀粥,在官兵围剿时互相挡过刀。
怎么就要对自己下死手?
茶汤滚烫,李知涯抿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。
他慢慢琢磨。
是了。
之前掌经使高向岳带着子、辰二堂主陆忻、楚眉去应天,说是接受朝廷封赏,为寻经者谋一条出路。
王家寅、吴振湘那时满心欢喜,以为苦日子到头了,高高兴兴奔赴澳门等待招抚。
结果等来的是陆忻、楚眉背叛,高向岳遇袭逃亡的消息。
那两人当时什么心情?
希望破灭,信任崩塌,从天堂跌回地狱。
更要命的是,背叛他们的是曾经最亲密的兄弟。
而他李知涯自己呢?
就在那件事后不久,自己接受了吕宋宣慰司的招安,得了游击将军、指挥佥事之职。
虽然还在岷埠为华人撑腰,暗地里仍和寻经者有联系——
但是在王家寅、吴振湘眼里,这和陆忻、楚眉有什么区别?
都是投了朝廷,都是“叛徒”。
“所以他们早就动了杀心,”李知涯低声自语,“后来的支援、合作、称兄道弟,全是在演戏。等机床装好,等我们的人放松警惕,等饯行宴上灌醉耿异他们——然后就动手。”
他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面上轻敲。
心里竟生出几分荒诞的敬意。
王家寅、吴振湘是坚定的反抗者。
他们不信朝廷,不信招安,不信任何妥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