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廨里阴凉不少。
熊大垣端着茶碗坐在太师椅上,眼皮耷拉着,看不出喜怒。
旁边还坐着个陌生人,一身鸦青色圆领袍,脚踩粉底皂靴,指尖正慢悠悠捋着腰间牙牌上的穗子。
那人抬眼看过来,目光像两枚冷钉子。
孙二狗腿肚子当即就软了半截,垂下头不敢吭气。
富有磁性的京师口音先开了腔,不紧不慢,却字字砸实:“我听说,你昨日去了万宝票局。买了宁波宝船并龙安硝业的股票,统共花了九两二钱带六文。有这事没有?”
孙二狗扑通一声跪倒:“回、回老爷的话,有。”
宗万煊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轻轻一抖拉出一条长账:“你来铸造局,满打满算一年零三个月,实领十四个月工钱。
扣除罚银,入项五十三两二钱。每月寄家二两五,共三十五两。
吃住嚼用每月一两二钱,计十六两八钱。
如此,你手头应只剩一两四钱。
便算你从家里带了些许银钱,也断不够一口气抛出九两多。
说,余银从何而来?”
孙二狗惶然抬头,下意识望向熊大垣:“是……是熊主事赏的!”
熊大垣正呷了口茶,闻言“噗”地全喷出来,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:“俺给的?放你娘的——”
他瞥见宗万煊冷飕飕的目光,半边脖子已经泛起鸡皮疙瘩。
谁料孙二狗一脸诚恳地说:“本来就是嘛。那天俺看出原料有问题,你让提举赏了我八两银子,再加上自己原本剩的一点,都买了股票。”
熊大垣涨红着脸拍起大腿:“噢!对对对!瞧俺这记性!你要不提俺都忘了!”
宗万煊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,悻悻然翻了个白眼:原来是个乌龙。
旋即又问:“银子数目既对得上,便罢了。那你为何独独看上那两支股票?据报,你在票局盘桓时,曾与一陌生老丐交谈。”
孙二狗悬着的心落回一半,语气反倒活络了些:“喔!您说那老神仙?他可真是位高人!句句都是金玉良言!”
“哦?”宗万煊和熊大垣交换了一个眼神,“细说。”
孙二狗舔了舔嘴唇,眼神发亮,仿佛又回到了昨日那热闹场中……
昨天辰正时分,万宝票局里人声鼎沸,像开了锅的粥。
绸缎庄的掌柜举着西洋水晶镜片死盯着三丈高的黑漆水牌。
穿短打的脚夫蹲在滴水檐下,就着烧饼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