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嫂子在旁边擦眼泪,大伯在拍她后背。
我妈在笑。
我爸也在笑。
而爷爷——
他在一秒钟的停顿之后,自己站了起来。
从太师椅上。
走到桌前。
坐下。
拿起筷子。
没人请。
没人等。
他自己来的。
因为——这桌人在等他。
不是用嘴在请,是用心在等。
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坐下的时候都看向了他。
笑着的。
温暖的。
"来了。"
"爷爷坐这儿。"
"给您夹块鱼。"
七嘴八舌。
一句"请"都没有。
但比请七百遍都管用。
爷爷拿起筷子。
夹了一块鱼。
然后他干了一件三十年来都没干过的事——
他给旁边的张美华夹了一块排骨。
放在她碗里。
张美华愣住了。
爷爷没看她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。
"别光哭。吃。"
张美华捂着脸,眼泪哗哗地流。
大伯的眼眶也红了。
我妈别过头去,肩膀在抖。
我爸——居然——也红了眼睛。
裴筠坐在我旁边。
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。
握得很紧。
我侧头看她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眼圈微微泛红。
我在桌子底下回握了她的手。
"谢谢。"
我轻声说。
她没回答。
只是多使了点劲。
那天的年夜饭,从六点吃到九点半。
爷爷讲了很多以前的事——年轻时在供销社怎么被人排挤,怎么一步步当上主任的。奶奶第一次给他送饭是怎么个场景。他有多后悔没在奶奶生病的时候多陪陪她。
他从来没讲过这些。
三十年来——
他用一个荒诞的规矩把自己锁了起来。
把全家人锁了起来。
那把锁的名字不是"规矩"。
是"孤独"。
而现在——
锁开了。
不是被砸碎的。
是有人找到了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