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柳河镇的时候是下午。太阳很晒,地面发白,晃得人眼晕。王旭照着念的指引,找到了那条主街。梧桐树还在,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还在。老人在下棋,小孩在跑。笑声很尖,像麻雀。
周明杂货。白底红字,字迹褪色了。
王旭走进去。店里很暗,货架上的东西落了一层薄灰。周明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,正在喝茶。紫砂壶很小,只够倒一杯,他倒在小杯子里,一口一口慢慢喝。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左手露在外面。那只手还是那么好看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是周明?”王旭问。
周明抬起头。脸上有皱纹,眼袋很深,头发花白了。他看着王旭,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你是?”
“王旭。”
周明的手抖了一下。紫砂壶里的茶洒了一点出来,落在柜台上,深褐色的,洇开一小团。他放下茶壶,拿抹布擦柜台。擦得很慢,一下一下,把那一小团茶渍擦干净了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念带我来的。”
周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他把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。手心里没有老茧,干干净净的,和右手完全不一样。右手有老茧,有裂纹,指甲缝里黑黑的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问问你,拆不拆?”
周明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走到店门口,往外面看了一眼。阳光很亮,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很白,皱纹很深。几个小孩在街上跑,追着一个皮球,皮球滚到路中间,一个小孩跑过去捡,差点被自行车撞到。骑车的人骂了一句,小孩抱着皮球跑了。
“不拆。”他走回来,坐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只手好用。”他举起左手,“原来的手受过伤。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,被机器压了。骨头碎了,筋断了。接好了也用不上劲。拿筷子都拿不稳。拿笔也拿不稳。干什么都使不上劲。”他把左手翻来翻去,像在欣赏一件东西,“先生给我换的这只手,有劲。什么都能干。搬货,算账,写字,都行。比原来的好。”
“你不怕先生的念?”
“怕。但拆了,这只手就没了。我宁可怕,也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样。”周明把左手放在柜台上,手指张开,又合上。动作很灵活,每一个关节都听使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