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膝下长子不过六七岁,正是公子扶苏。
门帘轻掀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郎君端端正正迈步而入,眉目如墨染,眼底藏星芒,小小年纪,已有几分沉静气度。
他至阶前,双膝跪地,额头触地,声音清越却不失恭谨:“父王,儿臣功课已毕,夫子命我来禀报——可以习读新卷了。”
“《秦律》可背得下来?”嬴政语声冷硬,神情淡漠,仿佛问的不是亲子,而是殿前执戟的郎中。
小扶苏却未怯半分。
“已熟诵如流。夫子近日又授《春秋》。”
“既如此,你想学什么?”嬴政未加考校,只如常例般一问。
扶苏仍伏在地上,脊背笔直,头也未抬。
他顿了顿,才低声道:“父王……儿臣,想去儒家求学。”
此时跪在阶下的稚子,日后将是那位纵横天下、满腹经纶却终陷困局的公子扶苏——而此刻,他竟主动请入儒门。
嬴政脸上波澜不惊,依旧冷热难辨。
“给寡人一个缘由。孤的儿子,为何要去儒家?咸阳招贤馆里,法家俊杰车载斗量。”
秦国立国之本,向来是商君所立的铁律钢章。纵有张良、韩非这样的儒门出身者近侍左右,可韩非自认法家嫡传,言行皆循刑名之术;唯张良,这位儒家三师公,才真正让嬴政对儒者生出几分青睐——若非张良屡献奇策、识见卓绝,儒门在嬴政眼中,不过是些空谈仁义的浮泛之徒。
故而诸公子虽也兼修百家,但根基必在法家,这是不容动摇的规矩。
可眼下,自己的长子、未来的储君,竟开口要拜入儒门——这岂止是换个夫子?分明是想换一副心肠、一条路子。
嬴政不动声色,只等那句理由。
倘若被儒家那套“仁政”“民贵君轻”的说辞洗了脑,让扶苏把法家的铁腕律令、帝王权衡之术抛在脑后,那大秦江山往后几代,怕是要断在自己手里。
嬴政这一问,并不突兀。
他确实想不通——向来沉稳守矩的大儿子,怎突然冒出这等念头?对这个长子,嬴政素来青眼有加:年纪虽小,却机敏过人,读书过目成诵,思辨如刀锋出鞘,话未落音已能掐准要害。
这份灵透,不单落在书卷上,更显于临场应变——急中生智,从不含糊。
这恰恰是嬴政最赏识的一点。
可扶苏心太软,性子也娇,遇事容易皱眉叹气。嬴政心里清楚:将来的储君,不该是寻常孩童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