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大哥更惨,去年冬天滑进冰窟窿,人没了,漕帮就给了一吊钱,说是‘抚恤’……一吊钱,买口薄棺都不够!”
“找官府?官府和漕帮老爷们吃一桌酒!说我们‘自愿卖力’,死活自理!”
“那为什么不记账呢?”阿湘问了一嘴。
“记账?我们哪会记那个?就知道哪天出工,哪天出事,哪天……人没了。”
阿湘默默听着,回来将话原原本本告诉奚妄。
夜晚,小船舱内,油灯如豆。奚妄、沈砚、阿湘围坐。夜九隐在舱外的黑暗中,如同礁石。
“漕帮掌控这段运河七成以上的货运,与常州知府、乃至省里某位粮道关系匪浅。”沈砚翻着那些旧档,懒洋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,“压榨纤夫是惯例,伤亡视为‘耗损’。他们有自己的一套‘规矩’:轻伤自理,重伤给点汤药钱,死了……看心情给点烧埋银。告?状纸递不进去。闹?他们有打手,还有官府背书。”
“所以,不能告,也不能直接闹。”奚妄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,“得让他们自己觉得,继续这样下去,‘不划算’。”
“从哪下手?”阿湘问。
奚妄看向她:“从船娘开始。她们是纤夫的耳朵、眼睛,也是他们心里最放不下的牵挂。她们记不住复杂的账,但可以记住最简单的东西。”
第二天,阿湘又去了河边。这次,她没带糖,而是带了几块用炭条磨尖了的小石片,和几块平整的旧木板。
“嫂子们,我教你们画点东西,不难。”她坐在船娘中间,声音柔和,“画一道,代表出工一天。画个圈,代表船到了。画个叉……代表出事,伤了,或者……人没了。再简单记下船的名字,比如‘永丰号’,就画个‘丰’字半边。”
她手把手地教。起初,船娘们疑惑,不安。“记这个有啥用?”“被发现了咋办?”
阿湘说:“不记,就永远是一笔糊涂账。谁伤了,谁死了,怎么伤的,哪条船出的事,没人知道,也没人在乎。记下来,哪怕只是给自己看,心里也有本账。万一……万一哪天,有人问起呢?”
那句“万一有人问起”,像一点微弱的火星,落在干涸的心田上。
船娘李氏,就是那个丈夫吐血躺着的,第一个接过石片,在木板上,笨拙而用力地,画下了七道长线,一个圈,然后,在圈旁边,画了一个沉重的叉。她的手在抖,眼泪滴在木板上,晕开了炭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