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陡然开阔起来,浊浪翻涌,不复先前的烟雨迷蒙、小桥流水。两岸的青瓦白墙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货仓、码头与喧嚣的市镇。南下的船只越来越多,千帆竞渡,桅杆如林,船工号子声、码头装卸声、商贾叫卖声混杂在一起,汇成一股滚滚向前的红尘巨浪,朝着金陵方向奔腾而去。
谢清砚依旧坐在船舱窗边,只是那扇纸窗被掀开了一角,任由河风灌入,吹动他素色长衫的衣摆。他不再看书,也不品茶,只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,目光沉静如水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陆惊遥却有些坐不住。
他自小在山野溪流里摸爬滚打,何曾见过这般壮阔繁忙的水道?起初他还拘谨地坐在角落,不多时便忍不住凑到窗口,一双漆黑的眼眸瞪得溜圆,贪婪地吸收着这全然陌生的世界。
巨大的漕船满载粮食,吃水极深,船身几乎要与水面齐平;华丽的楼船雕梁画栋,丝竹之声隐隐传来,船上宾客衣香鬓影;还有那些挂着各色旗帜的商船,有的写着“晋商”,有的写着“徽商”,穿梭不息,彰显着这条黄金水道上千百年的繁华。
“先生,你看那船!那么大!得装多少粮食啊?”陆惊遥指着一艘刚刚错身而过的漕船,语气里满是惊叹,“还有那面旗子,上面画的是什么?”
谢清砚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淡淡道:“那是漕运总督衙门的旗号,负责运送京畿粮草。至于那旗上的图案,是辟邪镇水的神兽。”
“漕运总督……”陆惊遥默念了一遍,虽然不太懂这是什么官,但看那船的气派,便知是个大官。他转过头,看向谢清砚,眼底闪烁着好奇的光芒,“先生以前在京城,也管这些事吗?”
谢清砚指尖微顿,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沉默了片刻。
陆惊遥见他不答,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,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,正想道歉,却听谢清砚平静的声音响起:“管过一些。”
只是三个字,却重逾千斤。
陆惊遥没听出其中的分量,只当是普通的公务,又兴奋地问:“那先生去过京城吗?京城是不是比金陵还要大?”
“京城……”谢清砚望向北方,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,回到了那座四方城池,“很大,很冷。”
那里有巍峨的宫墙,有无尽的权谋,有笑脸背后的刀光,也有深夜独坐时的彻骨寒意。他半生在那座城里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如履薄冰。如今想来,竟真如他所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