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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窗纸透着一层灰白的光。这大半辈子,他从没睡得这么沉过。常年的腰疼总在半夜发作,阴雨天更是酸麻钻骨,翻来覆去熬到天光。今夜无梦无扰,一觉睡到天明。
    他慢慢支起身子,手往腰后一搭,愣在了原地。
    那股扎根几十年的僵硬酸胀,凭空消失了。身子轻得不像自己的,试着往下弯腰,指尖轻易就碰到了炕沿。这个简单动作,他已经多少年做不顺畅了。
    七十二岁,在地里刨了五十二年。一辈子弯腰劳作,日晒雨淋把骨头熬得变了形,腰早就弯成了一张弓。乡里郎中看过,药草吃过,全都没用。他早认命了,打算就这么弯着腰,熬到入土。
    如今,弯了半生的腰,直了。
    他扶着院里的老槐树站着,久久不动。脸上没有喜色,反倒空落落的。那些被腰疼困住的日子,蹲在田埂喘息的时刻,硬撑着扛农具的艰辛,一下子全涌了上来。几十年的苦难忽然没了依托,人反倒没了方向。
    日头慢慢爬上来,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。篱笆角那棵枯了大半年的石榴树,枯黑的枝桠上,悄悄抽出了嫩梢,新叶沾着晨露,绿得发亮。
    他蹲下身,指尖插进田里的泥土,凉润厚实,带着大地独有的腥气。
    没有多余的念想,没有玄奇的感悟。抬手拍了拍裤腿的尘土,扛起墙角的锄头,一步步往田垄走去。往后的日子,依旧种地,依旧守着这片土。只是往后弯腰劳作,再也不用忍着钻心的疼了。
    四、崽的菌菇
    一缕天光从工业都市顶层通风井漏下来,穿过层层锈蚀的管道钢架,斜斜落在崽的脸上。
    他蜷在排水沟的角落醒过来,空气里常年不散的霉锈味里,掺进了一丝草木的清芬。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沟壑,第一次落进了真正的自然光,淡淡的,暖暖的,化开了周身浸了几年的湿冷。
    崽第一眼就看向石壁那处。那朵白菌菇还在,伞盖比昨日又舒展了一圈,质地温润,像打磨过的白玉。伞面上凝着水珠,轻轻晃荡,却始终不肯坠落。
    一个月前,他在石壁缝隙发现这点白芽。往后每日都从口粮里省下一点干粮,细细撒在根边,看着它一点点长大,撑开伞盖。在这座冰冷拥挤的工业底层,这朵菌菇,是他唯一的念想。
    指尖轻轻碰了碰菌菇边缘,清清凉凉。他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干粮,掰下最软的一小块,轻轻放在菌菇根部。
    巷口传来老娘拉长的喊声,催他回家吃早饭,面条快要坨了。崽拍了拍身上的灰,临走前又望了菌菇一眼,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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