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道走到舷窗前。光柱群在视野中铺展,像一片被拔光叶子的白桦林,只剩下发光的树干。它们不是直的——每根都有微弱的弧度,像被某种看不见的风吹弯。光柱之间没有空隙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星云深处。
凌道把额头抵在舷窗玻璃上。玻璃是冷的,额头是热的,交界处凝出一小片雾气。他看着那片雾气慢慢缩小,消失。
“它们在看我。”他说。
“信号编码方式未知。不是线性逻辑,不是并行结构,不是任何已知的——”
“让我直接看。”
凌道闭上眼睛,将量子意识场推向那片光柱群。意识场穿过舰壳,穿过真空,穿过星云尘埃,像一只手伸进温水里。
然后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了。
不是不知道方向,是不知道“方向”这个东西还存在不存在。他试图回忆上一次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,但回忆本身也失去了方向——他不知道“上一次”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,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是哲学意义上的“不知道”,是字面意义上的:他试图想起自己的名字,但名字这个词本身变得陌生了。不是忘记,是陌生。像一个人看着一个常用的汉字,看着看着,突然觉得那个字不像字了。他看着“凌道”这两个字,看着看着,它们变成了两个不相干的符号,一个像门,一个像路,但门和路放在一起,不再是他。他感到一种不是恐惧的恐惧——恐惧需要对象,需要“害怕什么”,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,甚至不知道“害怕”这个情绪是否还适用。他只是……存在着。以一种他从未存在过的方式。
他在这种混沌里突然尝到了荔枝的甜味,不是回忆,是实打实的味觉幻觉,舌尖裹着甜腻的汁水,下一秒就变成荔枝核咬破的涩,麻意顺着舌根往上窜。再睁眼时,控制台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,舷窗外的光柱依旧矗立,所有事物都在原位,可他和眼前一切的连接突然断了。没有情绪,没有愧疚,没有空虚,就是纯粹的断联,像戴着耳机听歌时突然断电,他还维持着感受的姿态,却再也感知不到任何情绪波动。他就这么僵着,任由这种空白盘踞在心底,不试图填补,也不试图解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