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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下午的九龙,阳光比中午更斜了一些,将高楼的影子拉得更长,在街道上投下一道道深灰色、边缘锐利的阴影。钟离从茶餐厅出来后在街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手里还捏着那张从茶餐厅带出来的冥钞。不是他要花掉它,而是它自己从收银台的抽屉中飘了出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被他取下捏在指间。冥钞的边缘在他手指的按压下微微卷起,纸张的纤维留下了一丝极细的金色粉末。
    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棵百年榕树。它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,像无数只向下伸出的手。有些气根已经扎入泥土,长成了新的树干。百年的岁月让它从一棵树变成了一片树林,树冠将头顶的天空完全遮住,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,在地面投下无数细小的金色光斑。
    钟离在那棵树前停下了脚步。他的左眼望着那些气根,白发在漏下的阳光中呈现出接近翡翠绿的颜色——光斑落在他发梢的金色结晶中折射出了树叶的颜色。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,伸向最近的一根气根,指尖在距离气根大约一厘米处停住——他在感知这棵树的灵魂。不是比喻,而是字面意义上的:这棵树从一颗种子发芽、生长,百年来每一次向世界发送的“活着”的信号,都储存在它的树干、气根和每一片叶子的叶脉中。
    他的左眼在那些记忆被读取的瞬间闭上了。他听到了这座城市的声音——不是白天的喧嚣,而是百年的回声:树下乘凉的人摇蒲扇的风声,避雨的人收伞时金属骨架的咔嗒声,烧纸的人眼泪落在纸钱上的气息。那些声音和气息在他的左眼瞳孔中凝聚成了一粒极小的、绿色的、正在跳动的光粒。那是树叶在春天刚刚发芽时的嫩绿。
    他的左眼在那粒光粒跳动的瞬间睁开了。然后他看到了树干上那张被钉子钉着的政府通告:“本路段将进行道路扩建工程,此处树木需于本月底前移除。”落款是市政署的印章,红色,边缘有一小块被树皮的纹路顶起的空白。在那块空白中,有一粒极小的、绿色的光粒——那是这棵树的灵魂在被钉子钉入时,从伤口中渗出的保护膜,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砍伐,而是为了保护那些在这棵树下乘凉、避雨、烧纸、系红丝带的人。
    钟离的左手从树干上移开,垂在身侧。他的右手伸向那张告示,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钉子,轻轻向外拔了一下。钉子发出尖锐的金属与木材摩擦的吱呀声。然后在拔出不到一厘米时,他听到了这棵树的声音——不是“谢谢你”,不是“请不要拔”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更接近“根”的声音:它在百年的岁月中,每一次根遇到石头,不会绕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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