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钟见蘅情绪稍稍平复,她红着眼嘶哑道:“我在老家的那三天,看着门外的天,亮了又黑,黑了又亮。眼前晃来晃去的,全是他们的脸——我爹娘、姨母姨夫,还有好多人……死在各种各样的灾厄里,病死的,淹死的,饿死的。”
“我怕,我怕极了,怕有一天我也会像被诅咒一样,横死街头,落得尸骨无存。”
“可我更怕,怕活不好。他们都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,把命压在我身上,那许多条命太重了,重到我怕辜负了他们的心血和牺牲,这样他们就白死了。”
“幼时不懂什么叫死,只明白他们不会再回来了,懂了之后,我就怕水,怕风,怕下雨,怕天黑,怕一觉醒来身边人都不见了,怕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。怕死后,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我了……我不想成为饿死的人,不想被洪水冲走,不想变成一具没人认领的尸首……我不想死……不想死……”
钟见蘅声音愈发低弱,自言自语,带点颠三倒四,整个人陷在自己的世界里,混沌不出。
“钟大人,您当然有权利活着。”凤微放缓声调,直击心防,“胆怯地活,大方地活,欺骗地活,勇敢地活,活法有千万种,只要你愿意。可前提是,问心无愧。”
钟见蘅愣住。
凤微道:“您问问自己的心,有过亏心吗?”
“亏心?”钟见蘅怔怔地重复。
两个字,似一把重锤,撞开了她掩耳盗铃藏了多年不愿面对的事实。
是了。
她有亏心。
亏到夜夜辗转不寐,亏到心口郁结难舒,亏到不敢再去接触楚家人,亏到连白日里抬头看人,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凝视她。
她有愧,有悔,有罪,且罪孽深重,永世难赎。
钟见蘅肩膀一垮,嘴唇哆嗦,半晌才颤巍巍吐出一句话,“我有一件事,悔了一辈子……”
凤微屏息静气,耐心等她。
钟见蘅的手攥紧了衣角,又松开,又攥紧。反复几次,才道:“当年楚大人离世后,约莫过了一月,有一群人找上了我。”
“他们把刀架在我脖子上,问我知不知道林太医和两个孩子的下落。”
“从他们的衣着、举止、眼神,我看出来了,那些人是花楼的刺客。”
“他们威胁我,不说就死。我一介微末小官,无依无靠,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。我太害怕了……死亡是什么滋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