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传来画笔摩擦画布的、略显急促的声音,还有徐加压抑着的叹息声。
鬼使神差地,林若音没有敲门,而是轻轻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。
只见徐加站在画架前。画架上绷着一幅全新的、尺寸不小的画布。借着昏黄的灯光,林若音看清了画布上的内容。那赫然是一幅主题明确的场景画:几个衣着朴素但眼神坚毅的工人,正在一座颇具时代感的宏大建筑脚手架上劳作,背景是朦胧的晨光与初升的太阳。构图四平八稳,人物姿态富有张力,光影处理得极其考究,完全符合主流美术赛事偏爱的“时代叙事”与“人文关怀”题材。
这正是她不久前,拿着获奖作品集,认真向他分析建议过的容易获奖的方向。
此刻,徐加正用一支大号排笔,蘸着一种极其刺眼、与画面整体灰蓝色调格格不入的荧光橘色,狠狠地在背景那片“晨光”区域涂抹、叠加。那颜色用得突兀又粗暴,破坏了原本精心营造的氛围,更像是一种情绪失控下的破坏。
他的动作幅度很大,近乎发泄,颜料飞溅到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、沾满旧颜料的牛仔裤上,甚至地板上都溅开了几点刺目的橘红,他也浑然不觉。
灯光从他侧前方打来,照亮了他小半张脸。林若音能清楚地看到他紧蹙的眉心,拧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画布上那块被他自己“糟蹋”的区域,里面没有一丝一毫沉浸于创作的投入或激情,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烦躁、挣扎,以及一种……近乎生理性的厌恶。
画笔每一次重重落下,都仿佛抽打在他自己的艺术良知上。他的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、即将断裂的弓,每一寸肌肉都透着抗拒的僵硬和一股近乎自毁的绝望狠劲。
林若音看着眼前的场景,一时之间,几乎忘记了呼吸。
她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然后,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,无比沉重却又异常坚定地走下了楼梯。
颈间的月光石贴着肌肤,一片冰凉。
那条未闭合的银线,在此刻,仿佛预示了某种结局。
不是一直向前延伸。
而是无法走到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