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是天空的溃疡,溃烂在这个盛夏的尾声,把整个世界都泡发得肿胀而松软。我醒着,在这口被湿气浸透的、愈发沉重的棺椁里。窗缝里漏不进晓风了,只有一团团灰白色的、饱含水汽的雾,像变质的棉花糖,黏糊糊地糊在玻璃上,把外面世界所有的轮廓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、可怖的阴影。
窗外那棵泡桐树,最后几片残蕊也烂在了枝头,空气里浮着的不再是苦甜的香气,而是一种植物在湿热中缓慢腐烂的、带着甜腻腥气的味道。被单是潮的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又没有完全晾干。我把自己裹在里面,像一条搁浅在淤泥里的鱼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阻力,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里艰难地鼓动。
宿管阿姨的扫地声变了调。塑料扫帚不再是蹭着水磨石地面,而是拖着一长串湿重的水声,像谁在水里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烂棉絮,那声音闷得让人心慌。走廊里也没有了往日清脆的开门声和钥匙串的叮当响,只有“吱呀”一声,然后是拖鞋吧唧吧唧走在湿地板上的黏腻声,像有人踩着一地的烂泥。
我把脑袋往被子里又缩了缩。被单的布料不再柔软,它变得沉重、滞涩,贴在我脸上,带着我自己的体温和汗液,发酵出一种类似阴沟里陈年苔藓的、又潮又腥的气味。这就是我的乌托邦,我的自留地,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正在缓慢下沉的、潮湿的蒸笼,而我,就是那块正在被盐渍的、日益失去水分的咸肉。
我知道再过十五分钟,早读课的预备铃就会响。但在这梅雨季,那电铃的嗡嗡声似乎也被水汽泡发了,变得沉闷、失真,像隔着几层水幕传来的、模糊的耳鸣。生活委员不会再抱着早读读本啪嗒推门而入,因为门框受潮膨胀,开关门都变成了一件费力的事。她只会把门推开一条缝,把沾着粉笔灰的课本从缝里塞进来,像在进行某种秘密的、嫌恶的交易。
班长点到我名字的时候,大概连顿一下都不会了。她只会隔着这床潮湿的被子,在花名册上轻轻划一道湿痕,像在给一具已经发潮的尸体盖检疫合格的戳。
这样的戏码,在这梅雨季里,显得更加荒诞和可笑。
我总爱躲在这里,躲在这团潮湿的绒里。我把厚重的棉被拉过头顶,把外面所有亮得刺眼的天光、所有嬉闹的笑骂、所有黑板上没写完的公式、所有公告栏里刺眼的排名,都严严实实地关在外面。但这不再是隔离,而是一种腌制。我像一块被盐渍的咸肉,被这床潮湿的被子紧紧包裹着,在这个名为“青春”的罐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