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轻问,瞬间让喧闹的大殿骤然安静。
百官身形微顿,彼此暗中对视,眼神交错间,皆是心照不宣的迟疑。
片刻后,吏部老臣上前一步,躬身答话,语气恳切稳重:“陛下登基以来,轻徭薄赋、整肃吏治、安抚流民、兴修水利,年年休养生息,岁岁固本安民。如今州县有序、农商兴旺、百姓安居,确是百年难遇的太平盛世。些许细碎民情起伏,岁岁皆有,不足挂齿,无碍大局。”
“无碍大局?”赵宸低声重复了一句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他太熟悉这套说辞了。
盛世既定,百官最惧动荡。一旦承认民间有弊、基层有苦,便是否定数年治世之功,便是帝王治下有失,便是百官履职不力。故而人人缄口、事事粉饰、岁岁维稳,将所有细碎疾苦、基层乱象,尽数归为“无碍大局”。
久而久之,小弊积大弊,小患酿大患,千里山河的沉疴,便藏在这一句句无碍大局之中。
赵宸没有再追问,只是微微抬手:“诸卿平身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百官直起身形,依旧是一派雍容肃穆,可不少人心底已然悄悄悬起一丝忌惮。他们隐约察觉,今日的少年天子,似乎并不愿接纳这份唾手可得的盛世盛名。
朝会继续,各州督抚依次上奏,措辞华美、言辞恭谨,无一例外,皆是报喜不报忧。
江北丰收、川西安稳、西南平顺、两淮富庶……一桩桩、一件件,堆砌出一副完美无瑕的盛世画卷。
唯有东南扬州、苏州、杭州三州督抚,上奏言辞极简,只草草汇报赋税足额、民生安稳,闭口不提夏秋季节的连绵阴雨,不提堤坝渗漏的隐患,更不提乡间百姓的流离愁苦。
赵宸静静听着,眼底的寒凉之色,一点点沉淀加深。
他不是不知。
入秋之后,东南阴雨连绵数月,雨势虽不狂暴,却缠绵不绝,浸润土层,多处江河堤坝早已松动渗漏。暗卫密报一次次入京,清晰写明:东南部分低洼村落田亩积水、秋收减产,农户颗粒歉收,赋税却分毫未减,层层摊派下压,逼得不少底层农户度日艰难。
可堂堂三州督抚,坐拥一方治民权柄,身居高位、食君之禄,却为保一己仕途安稳,将万民疾苦死死遮掩,半句实情不报。
朝堂之上,依旧歌舞升平、盛世称颂;千里基层,早已疾苦缠身、负重难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