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他刚看完《岳飞传》风波亭那几页,把书往膝头上一搁,闷声不响地抓了团泥坯子开始捏。
旁边卖糖画的老头凑过来看,问他捏谁,他没吭声,手里的泥团越捏越像个人形,佝偻着背,低着头,双手反剪在背后。
然后他用竹签在泥人胸口刻了两个字——“秦桧”。
他把泥人放在摊子前头的青石板上,让它面朝大街跪着,又找了块碎瓦片,拿炭条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:“奸臣秦桧,跪此谢罪!”
路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停下来,有人看了半天,默默从旁边工地捡了块土坷垃丢在泥人面前。
有人把刚买的菜叶子揪下一片扔过去。
有个半大孩子在泥人前站了好一会儿,忽然扭头问他爷爷,“这就是害死岳飞那个坏蛋吗?”
得到肯定回答后,他弯腰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半块麦芽糖搁在瓦片旁边,说给岳飞吃。
消息传开之后,城里的手艺人一个接一个行动起来。
城南木工坊的学徒用边角料刻了个秦桧木雕,刀工粗糙,但跪姿标准。
城北石匠用凿子敲了一块半人高的青石,秦桧的轮廓还没刻完,膝盖部位的青石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磨的发亮可不是因为雕琢,而是因为每个路过的人都要伸手拍一巴掌,久而久之就这样了。
最绝的是城西馒头铺的老板娘,用发面揉了一笼屉秦桧跪像,蒸熟了摆在门口卖,一文钱一个,买回去可以吃,也可以摆在桌上骂。
馒头上她用红豆嵌了眼睛,面发得足,蒸出来眼睛涨得大大的,一副惊惶不安的样子,像是在说“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跪在这儿了”。
但真正让“秦桧跪像”从市井消遣变成京城一景的,是东城的石匠孙大锤。
孙大锤在京城石匠行里排得上号,专做碑刻和石狮子。
他花了整整三天,选了一块上好的花岗岩,雕了一尊真人大小、袒胸露腹、反剪双手、面朝岳庙方向长跪不起的秦桧像。
雕完之后他把石像放在自家石匠铺门口,旁边立了块木牌:“奸臣秦桧,跪此谢罪,欢迎吐唾沫,禁止泼粪——影响邻居。”
消息传到顺天府,府尹大人正在值房里批公文,听到师爷禀报,把笔搁下,捋着胡须沉默了好一阵子。
顺天府管着京城的治安、户籍、市容,按理说在公共场合放置这种跪像是要取缔的,可府尹也是读过《岳飞传》的人,风波亭那几页他看了两遍,第一遍把茶碗摔了,第二遍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