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坚躬身领旨。他心中清楚,慈禧不是真的认同留洋,只是觉得这是“小事”——比起割地赔款、权力稳固,比起她的颐和园修缮、日常享乐,选派子弟出洋,不过是无关痛痒的点缀。她不反对,也不支持,只把皮球踢给他,成了,是皇帝的功劳,能彰显她“知人善任”;败了,是皇帝的过错,与她无关,她尽可以置身事外,甚至可以借机收回他手中的权力。
这便是晚清的权力底色,制衡无处不在,算计深入骨髓。慈禧坐在颐和园的软榻上,看似不问政事,实则掌控着整个朝堂的命脉,每一步都在权衡,每一句话都在试探。载湉没有抱怨,也没有奢望,他要的,从来不是慈禧的真心认同,只是一个“可以推行”的许可。只要慈禧松口,只要她愿意加盖那两枚“御赏”“同道堂”的印玺,他就能借国朝旧制,把留洋之事,一步步落地,一步步推进,哪怕过程再艰难,哪怕要付出再多的妥协。
世人多以为,清朝的政令,不过是皇帝一道上谕,便可通达天下,便可令行禁止。实则不然,国朝百年,历经康熙、雍正、乾隆三朝的完善,早已形成一套森严、繁琐,却又极具约束力的政务规制。每一道政令的颁布,都需历经定议、拟旨、复核、颁行四序,一步不可错,一丝不可乱,既是彰显皇权的至高权威,也是为了防止皇帝独断专行、头脑发热下出愚蠢的政令,更是为了防止有人矫诏行事、截留政令,维系统治的根基。
徐坚看着折子上的方略,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经过他的反复斟酌,反复修改,既严格遵循国朝旧制,不越雷池一步,又暗藏他的深意与布局,确保每一步都能落到实处,确保留洋之事能顺利推进,不被守旧派找到可乘之机。
其一,定议之序。
三日前,他下旨召军机大臣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入值养心殿,闭门召对,不准任何人旁听,不准任何人外传议事内容。殿内没有檀香,没有茶点,只有案几上摊开的甲午战报、北洋水师残部名册、各国学堂章程,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。载湉没有空谈义理,没有引经据典,只摆事实、讲利弊,语气直白而沉重,没有半分帝王的虚浮。
他先摆甲午惨败的教训:北洋水师全军覆没,淮军溃不成军,辽东失守,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