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松的目光在姚志刚那张写满风霜困苦的脸上、那身寒酸的衣着上又扫了一遍,心中的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翻涌。这就是姐姐嫁的人?这就是她过了十几年的日子?他握着车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但他还记得姜老四的嘱咐,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质问,只是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打过招呼,态度可谓冷淡至极。
姜老四像是没察觉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,继续说道,语气刻意放得平和,像是在陈述一件既成事实:“梁松是从美国回来的。这次回来,一是响应国家号召,想投资参与建设;二呢,就是受了家族所托,回来寻亲。”
“他和梁桐、梁桦,是同父异母的姐弟,是实实在在的血脉亲人。先找到了我们那边,知道了梁桦的情况。我想着,这事关乎梁桦,也关乎你们这个家,有必要先单独跟你聊聊,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美国回来的?华侨?寻亲?同父异母的弟弟?这一连串信息像是一记记闷棍,砸在姚志刚本就有些混沌的脑子里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美国,华侨,大资本家……这些词离他柴米油盐、鸡飞狗跳的现实生活太遥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。他只能晕晕乎乎地跟着姜老四和那个眼神不善的“小舅子”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三个人穿过几条街,来到一家门脸不大、看着有些年头的国营饭店。正是上午饭点前,店里人不多,显得有些冷清。油腻的方桌,掉漆的长条凳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。
姜老四找了个靠里、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,示意姚志刚和梁松也坐。穿着白围裙、脸色冷淡的女服务员拿着个小本子过来。姜老四点了几样家常菜:木须肉,醋溜白菜,拍黄瓜,又特意要了一壶散装的二锅头,一小碟花生米。
“先这些,不够再点。”姜老四对服务员说。
等菜的时候,三个人就那么干坐着,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姚志刚低着头,盯着自己脏兮兮的拖鞋尖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开裂的油漆皮。
梁松则坐得笔直,目光如刀,时不时刮过姚志刚身上,那里面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,让姚志刚如坐针毡,后背渐渐冒出汗来。姜老四则拿起桌上粗糙的茶壶,给三个印着“劳动光荣”字样的白瓷杯里倒上颜色浑浊的免费茶水,动作不疾不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