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首令到河东道是在八月初六。绛州衙门口石碑旁边贴着令文,浆糊已经干透了,纸角被风吹得翻卷过来,盖住了碑上刻的“绛州衙门”里那个“绛”字。孙二郎在令文前面站了好一会儿,旁边有个小吏路过问他在看什么,他没应声。小吏走了以后他走进衙门去找长史。
绛州长史姓周,嘴上有两撇胡子,胡子末梢往上翘。他正坐在案前翻田亩册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来自首。”
周长史看了他一眼,从案上抽出一份空白供状推过去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“自己写。”
孙二郎坐下来提笔就写。他写了蒲州私塾先生是他远房亲戚,去年秋天来绛州走亲戚在他隔壁屋住了两晚。写了私塾先生跟他说的那些话,关于考课令和连坐法的议论。写了他上个月去雍州送文书,在驿馆里约了赵四郎喝酒,把那些话又转述了一遍。写了帛布是他自己备的,米汤写字的法子是相州一个朋友教的,事后他用火烤过确认字迹能显才拿给赵四郎。写完之后他在末尾画了押。
“还有别的同伙吗。”
“晋州李三郎。和我同一年进的户曹,去年冬天他去晋州送文书的时候我把话转给了他。”
周长史把这条记下来,当天快马送往晋州。
晋州衙门收到文书是在傍晚。值房里点着油灯,李三郎坐在案前抄田亩册,灯芯烧短了光跳了一下,他用剪刀把灯花剪掉接着抄。抄到一半听见外面有人在念什么,他停下笔听了一会儿,听出是自首令。他把笔放下走到门口倚着门框听完了全部,然后回去把没抄完的田亩册合上,走到长史值房门口,敲了门。
“李三郎,晋州户曹书吏。”
“你也来自首?”
“是。孙二郎去年冬天来晋州送文书,晚上在驿馆里说的那些话,我都记得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说考课令逼人作假,连坐法让邻里互相告发,常平仓出陈易新的时候官差在秤上克扣斗升。还有别的,一共说了大半个时辰。我听完以后没往外传,就记在肚子里。”
“帛布呢。”
“没烧。在我家灶膛底下压着,用油布裹的。”
周长史派了两个差役跟他回家。李三郎住在城东一条窄巷子里,院墙是夯土打的,墙头长了几棵狗尾草。他搬开灶膛口的铁锅,锅底上还粘着几粒剩饭粒,把手伸进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