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东正坐在案后核一份文书,笔搁在砚台上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抬起头,看见虞世南的袍子湿了半截,袖口也在滴水,下巴上沾了一颗雨珠,正顺着胡须的纹理慢慢往下滑。任东搁下笔,起身还了一礼,说:“这么大的雨,虞公怎么亲自过来了。”虞世南道:“陛下命臣送几卷书与先生,不敢耽搁。”说着把油布包往案中间推了推。油布上滚着几颗雨珠,他用手指轻轻弹掉,然后解开麻绳。
油布展开,里面是七卷书,五卷《文选》,两卷本朝诗集,都是抄本。秘书省的书籍大多是抄本,由书吏一卷一卷手抄,再经校书郎核对,偶尔经虞世南重校。但这一回送来的七卷却与常例不同,每一卷的字迹都工工整整,显然不是寻常抄手敷衍出来的东西。虞世南从那七卷里抽出最下面的一卷,放到任东面前,说:“这一卷是臣抄的。”是《文选》第三卷,纸面泛着淡青色,正是藤纸特有的颜色,书脊用麻线密密装订,线头打了三个结。
任东把书翻开。虞世南的字,同他当年抄《文馆词林》时一样,一横一竖都送到位置才收。字与字的间距匀净得像用尺子量过,但又没有尺子量出来的死板,每个字的起笔、收笔都藏着极细微的变化,有的起笔轻、收笔重,有的起笔重、收笔却轻得像鸟羽掠过纸面。是手写的,不是雕版,墨色有深浅。
他慢慢翻了几页,翻到《古诗十九首》那一页时,手指停住了。
“行行重行行,与君生别离。”这一页的笔画,与其他页不一样。别处的字笔力沉稳,起收利落,到了这一页却轻了,轻得仿佛落笔的人怕惊动什么。那几个“行”字起笔处的墨迹深浅不一,左边双人旁的两撇,落纸时笔尖似乎停了一瞬,墨从笔尖渗进藤纸,洇出极小的圆点,然后才划出去。
不是写坏了,是写之前犹豫了。几个“行”字的停顿或长或短,墨点或深或浅,到了末尾的“行”字,终于几乎没有停顿,像是写到后来才将心绪按下去。而“与君生别离”的“离”字,最后一捺只走了一半就提了起来,那一捺本该稳稳送到尽处,但笔尖在半途抬起,仿佛写的人忽然不忍心把这一笔写完。
任东看了很久。虞世南站在旁边,袍子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,滴在石板上的声音细碎而清晰。虞世南低声问:“先生在看什么?”任东的声音不高,被窗外的雨声裹着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:“我在看这写字的人。”
虞世南没有接话。任东把书合上片刻,又翻回那一页,用指腹轻轻在“行行重行行”旁边按了按。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