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身看了看马周,又把头转回去看着李世民。“数字说不清楚的地方,就要靠评语。考功郎中的评语,不是凭空写的,是下去看了之后才写的。一个县令在任上做了什么事,做得怎么样,数字之外还有什么,评语里都记着。”
考功郎中退回去。紧接着又一个官员站了出来,是吏部侍郎,也是门荫出身,年纪大一些,鬓角有白头发。他说话的语速比考功郎中慢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。“臣也以为,数字考核有其偏颇。考核官员,如同看一棵树。
数字是树的枝叶——田亩多少,户口多少,枝叶看得见,可以量可以数。但评语是树的根——这个人的品德如何,处事是否公正,对百姓是否仁厚,根看不见,但决定了树能不能长久。如果只看枝叶不看根,树长得再高,根烂了,风一吹就倒。”
殿里响起一片附和声。几个门荫出身的官员同时点头,有人低声说“侍郎说得对”,有人把笏板换到另一只手里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,笏板抵着胸口,上面夹着一张写满小字的纸,纸边被反复展开又折起,磨出了毛刺。
马周站着听完了所有人的话。他把手里的笏板放下来,往前走了一步,他的靴底落在殿砖上发出一声轻响,殿砖是青灰色的,冰凉,凉意从靴底渗上来。
他站在殿中央,晨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他背上,把深青色的朝服照得发白。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,但声音很清楚,不高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考功郎中方才说,数字不能反映全部。”他把笏板递给左手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“臣想问考功郎中一件事——陈州一个岁举入仕的试用官,左栏四项数字全优。田亩增加一成,户口增加半成,租庸调超额完成,诉讼断决无一积压。这个人的评语写着什么?‘任事过于急切,不通人情。’评语等级是中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殿里安静了,附和声停了,冰鉴的水滴还在滴,滴答,滴答。
“郑州一个门荫出身的试用官,左栏四项只有两项是上,两项是中。田亩增加的数量比陈州那个少了好几亩,户口增加的数量也少。这个人的评语写着什么?‘处事稳健,有大臣之风。’评语等级是上。”
他把笏板从左手换回右手,拇指按在笏板上那页纸的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