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如晦把炭条搁下。炭条在手指上留下一层灰黑色的炭粉,他把手指在袍子上蹭了蹭,蹭不掉,炭粉嵌进了掌纹里。
他把老吏叫来。老吏在户部待了二十多年,从隋朝一直待到唐朝,经手的丁口册能堆满一间屋子。脸被岁月磨得全是褶子,眼皮耷拉着,把眼睛遮了大半,像被捏起来的馄饨皮。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是黑的——不是脏,是长年累月翻册子,纸面上的灰尘嵌进了指甲缝里,洗不掉了。他站在杜如晦旁边,垂着手。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,像蚯蚓。
杜如晦把两份丁口册推到他面前。老吏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他看册子的方式很特别——不是一行一行看,是一页一页翻,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,翻过去,目光在纸面上扫一下,再翻下一页。翻到某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那一页的纸边比其他页脏,被手指反复摸过,摸出了一层灰黑色的包浆。
他把那一页翻开,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户的名字。指甲缝里的灰尘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。
“这一户,武德七年是五口人。贞观三年还是五口人。数字没变。但这五口人,不是原来那五口了。”
杜如晦低头看。武德七年:户主王老实,丁口五口——男丁三口,女口二口。贞观三年:户主还是王老实,丁口还是五口——男丁三口,女口二口。数字一模一样。
“哪里变了。”
老吏的手指移到“男丁三口”四个字上。“武德七年这三口男丁,是王老实自己,加上他两个儿子。贞观三年这三口男丁,是王老实自己,加上他一个儿子,再加上他孙子。”手指又移到“女口二口”上。“武德七年这两口女口,是他老婆和他儿媳妇。贞观三年这两口女口,是他老婆和他孙媳妇。”
杜如晦看着那两行数字。武德七年:男丁三口,女口二口。贞观三年:男丁三口,女口二口。数字一模一样,但里面的人换了。儿子变成了孙子,儿媳妇变成了孙媳妇。少了一代人。
“儿子去哪了。”
“分家分出去了。”
“分出去,丁口册上应该有新户。”
老吏没有说话。他把贞观三年的丁口册往前翻了几页,又往后翻了几页。翻完了,把册子合上。“没有新户。分家没分册。儿子带着媳妇出去另过,但丁口册上没登记。这一户报的还是五口人,实际上只剩三口——王老实老两口,加上孙子孙媳妇。儿子那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