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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义是午后到的。他骑的灰马蹄铁磨薄了,走在石板路上蹄声发脆。货架上的竹子从青绿变成灰黄,空荡荡地晃着,嘎吱作响。靴子上的土干成了块,袍子膝盖处磨得发亮,袖口的毛边一根根翘着。他在桃树下被太阳晒温的石墩上坐下,从怀里掏出两卷桑皮纸放在石桌上。
    第一卷是边市的交易记录,密密麻麻的数字。今年交易量又涨了两成。第二卷纸展开时,赵明义的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。“突利托人带了口信。”他的声音不高。“颉利那边知道渭水之盟的三年分期今年到期,正在集结各部。草原上已经在传——唐人的皇帝要接着送钱粮了。”他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,“颉利动了。”
    任东看着石桌上的两卷纸。一卷写的是河北三州三年攒下来的家底,一卷写的是这笔家底可能保不住的缘由。风从洛水方向吹来,把纸掀起一角又落下。
    赵明义问怎么办。任东没有回答。他把两卷纸折好,边角对齐,折痕压了压,并排放在石桌上。一片桃树花瓣落在纸上,粉白色,边缘微微卷起。他拈起来放在石桌面,花瓣在青灰色的石面上轻轻颤了一下。
    赵明义没有再问。他坐了一会儿,去井边打水。水桶放下去,井绳转了七圈才听见桶底拍在水面上。水倒进瓢里浇在桃树根下,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。
    刘老根是傍晚拄着枣木棍来的。木棍手握的地方凹下去一圈,另一只手提着竹篮,篮底铺着干草,枣子深红,表面一层薄薄的糖霜。他的背更驼了,步子碎碎的,布鞋底磨薄了,走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    任东把石墩从树根西边挪到南边。石墩蹭着石板地发出闷闷的声响,挪过的地方留了一个浅色的圆印。刘老根在晒得温热的石墩上坐下,说了两件事。第一件:村里又打了三口井,赵明义带人打的,十几丈深,水清亮亮的,喝起来甜。春粟种下去了,墒情好苗出得齐,地界碑一块没歪。第二件:他家的枣树今年冒新芽了。去年花开一半就落了,一颗枣子没结;今年枝丫上冒出新绿,叶苞很小,裹着一层细绒毛,枣树缓过来了。
    他说完摸了摸石墩,说先生不用挪,坐哪里都行。任东把茶碗推到他面前,粗陶碗沿上有个磕出来的小缺口。茶是温的,水面映着桃树枝丫的倒影。刘老根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时碗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    他看着桃树上的花苞,说今年花开得比去年密——去年稀稀拉拉开了半树,今年密密匝匝挤在一起,花瓣也大,颜色粉白里透着一丝淡红。等花谢了青果子冒出来,该比去年多一倍。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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