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文恭便又说了一件事——他在魏州最后那天的傍晚,和先生在桃树下坐了很久,他问先生河北这么好为什么天下不能都这样,先生说河北只有三州,天下有三百州。
李世民把这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像在跟自己说。然后他抬起头:“先生说得对。河北能成,是因为朕在河北待过,先生也在河北待过。谁家多占了一亩地,朕看得见,先生看得见。可天下三百州,朕不可能每一州都去。
所以天下的事不能照搬河北,得有一套河北之外的法子。”他把张文恭的奏疏重新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折好放进袖子里。
散朝后李世民把张文恭留了下来。偏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把案上的纸吹得翻了过去。
李世民让他把奏疏里写的几件事再说一遍。张文恭便一件一件说——陈三畏盘库差了半石,一声没吭,把秤杆举到太阳底下看秤星,把秤砣擦了又擦,最后从粮囤最底下把那半石受了潮的粟米翻了出来。赵明义和突利使者谈价格,使者说十二石,赵明义说今年草原闹旱马瘦,十石半,两只手最后握在了一起。
护地队操练,三十把木刀同时劈下去,风刮到人脸上;操练完了队员三三两两往村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着地里的秋粟。
李世民听着,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。张文恭说到刘老根问先生什么时候回长安时,那手指停住了。“先生怎么说。”“先生没有回答。”偏殿外的槐树影子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案上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沉默了一会儿,李世民又问:“先生问起朕没有。”张文恭说问了,先生在桃树下看信时问过长安怎么样、陛下怎么样,臣说陛下很好,先生听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先生又问,陛下身体好不好,臣说很好。
李世民把目光转向窗外,又问先生还问了什么。张文恭说先生问关中的灾怎么样了,臣说饿死了三千七百人,先生听完也没说话。
殿里静了很长时间。李世民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,说:“你下去吧。”张文恭行礼,转身往殿门口走。走到门口时李世民又叫住了他:“先生院子里的桃树,今年结果了没有。”
张文恭站住,说结果了,青果子藏在叶子中间,臣走的时候还没熟。先生说等熟了让赵明义摘下来晒成干,给刘老根送一篮子去,刘老根家的枣树今年没结果,送枣子送了这么多年,该还一回了。李世民点了点头。
张文恭迈过门槛,走进八月的阳光里。阳光很亮,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