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文恭每天天不亮起来,带着小何小马去各乡收自报单。周刺史派了一个本地的小吏带路,小吏姓孙,瘦瘦小小的,说话时眼睛不敢看人,总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第一个村子在岐州最东边,靠着一条干河沟。村里的房子是土坯的,墙皮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痕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树皮开裂,裂缝里塞着几块不知谁家小孩叠的小石子。张文恭把自报令贴在槐树上,让村正把纸发下去。村正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接过纸的时候手在发抖,抖完了才小声说,村里的人不认识字,写不了。张文恭说,不识字的可以请人代写,写完了找邻居画押就行。村正答应着走了,步子很快,像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第一天没有人来。张文恭在村公所坐了一整天。村公所是一间土屋,窗户很小,屋里暗,能闻到一股干草和陈年老灰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小何趴在桌上睡着了,小马蹲在门口数蚂蚁。第二天还是没人来。第三天一早,村公所门口站了一个老汉。老汉背驼得厉害,走路时头往前倾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被攥得皱巴巴的,展开来看,上面写着他家的田亩数——十八亩。四至写得歪歪扭扭,许多字是借笔画的,东边的“东”字少了一捺,西边的“西”字写得像个酒坛子。张文恭把纸铺在桌上,帮他逐条核对四至。
核完之后老汉的邻居也来了,三个老汉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在纸上画了押。画押的时候手都在抖,但没人说话。画完了,三个老汉相互看了一眼,一起走了。
第四天来了三户。第五天来了七户。第六天,村口槐树下的那张大纸上开始有了名字。一个名字,两个名字,很快贴满了一大片。张文恭让人把所有自报单抄在一张大纸上,每户的名字、自报亩数、四至、作证邻居的名字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有人在纸前面站着看,看见别人报了多少,自己也转身回去写了。到第十天,这个村除去几户在外做工的,全部登记完毕。
第二个村遇到了麻烦。村子在岐州西南,靠着山脚。村里有户姓冯的,是雍州冯家的旁支,在本地有地一千多亩,但自报单上只写了六百亩。张文恭把自报单和村里的老农对了对。他找老农的方式很简单——每天傍晚收工之后,他一个人走到村头的场院边上坐着,等老农们下地回来。
有人路过,他就站起来搭话,问今年的收成怎么样,问旱灾之后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