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坑按行军灶的规格挖。深一尺,直径一尺半,每五十个一组,排成军营的格局。挖出来的土堆在灶坑旁边,堆成月牙形,和真灶一模一样。兵部的人不够用,房玄龄从长安县调了民夫。民夫不知道挖这些坑干什么,只管挖。挖到天黑,城外的空地上布满了灶坑,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包。
李世民决定亲赴渭水。房玄龄把刚挖完灶坑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。“陛下不可。颉利十万骑,渭水离长安不过三十里,陛下亲赴,万一——”
“万一什么。”李世民看着他。
房玄龄没有说下去。
杜如晦接过来。“万一颉利扣留陛下,长安就没了。”
长孙无忌也开口了。“陛下万乘之躯,不可轻涉险地。臣愿意代陛下前往。”
李世民等他们都说完了,把案上的急报拿起来,折好,放在一边。“颉利是来试探的。如果皇帝不敢出面,他就知道长安空虚。他知道了,十万骑就会变成二十万骑,因为他会派人回去叫更多的人。所以必须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“朕去。你们几个,跟朕一起去。”
李世民从笔山上取下朱笔,在屏风上写了两个字。渭水。写完把笔搁下。殿里的人都看见了,没有人说话。那两个字写在屏风右下角,和之前写的字隔了一段距离。之前的字是武德九年秋天写的,墨迹已经干了,从鲜红变成暗红。李世民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屏风,然后转过身。他穿上那件赭黄色便袍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袖口磨出的毛边。这件袍子是武德五年在河北时做的,穿了四年。毛边越磨越长。
他点了六个人。高士廉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长孙无忌、魏徵、王珪。六个人都穿便袍,不披甲。披甲就是示弱,颉利会看出来。便袍的颜色也不同,有深蓝的,有灰褐的,有赭黄的。李世民穿的是那件赭黄色便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洗得发白。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,长安城里的百姓还在睡。马蹄裹了布,走在石板上闷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。
渭水南岸,李世民和颉利隔水相望。渭水不宽,三月的水位还没涨起来,河面不过几十步,站在岸边能看清对岸人的脸。河水浑黄色,裹着泥沙往下游淌,水面上漂着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草团。河风吹过来,带着泥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