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玄龄花半个月把朝廷文武官员的名册从头到尾筛了一遍。名册是吏部送来的,厚得像块砖,麻纸装订,麻线穿得密密实实。他一页一页翻,用朱笔在名字旁边标注:留、裁、并、降。留的是非留不可的,裁的是可有可无的,并的是几个人干一件事的,降的是品级高过实际职守的。筛完之后留六百四十员,其余的全裁。
名单写在麻纸上,房玄龄的字工工整整,每一页二十个名字,朱笔标注的地方颜色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六部的人传着看了一遍,没人说话。裁人这种事,谁先开口谁得罪人。正堂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纸页翻动的声响。
名单递到李世民面前时是巳时三刻。李世民坐在榻上,穿着那件赭黄色的常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,看得很慢。有时候在一页上停很久,手指在某个名字旁边点一下,不说什么,继续翻。翻到某页,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那是个从四品的官,武德年间封的,管的是“巡察陇右道屯田事”。李世民问这个人现在在做什么。房玄龄说陇右道的屯田已经停了两年,这个人一直在长安,每年领俸禄。李世民把这一页翻过去了。
翻完了整份名单,他把名单放在案上。炭盆里的炭烧得正红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动不动。他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河北的事,先生是怎么定的。”
房玄龄愣了一下,不是因为陛下问河北的事,是因为陛下问的这句话,他听过。武德九年秋天,先生离开长安之前,在秦王府后院的槐树下说过同样的话。那天先生坐在石墩上,手里拿着那卷《文馆词林》,翻在代王刘恒入长安那一页。房玄龄问他,河北的规矩定了三年,先生走了,规矩会不会倒。先生说,不会。房玄龄问为什么。先生把书合上,说了一句话。和陛下刚才问的那句话,一模一样——“河北的事,先生是怎么定的。”
房玄龄说那是针对河北的,朝廷裁官是另一回事。
李世民没有接话。他把名单拿起来又放下,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。和以前在秦王府议事时的习惯一样,指甲碰在木头上,声音很轻。“发回去。再议。”
散会后房玄龄在廊下站了很久。廊下的